2007年3月6日星期二

山(三)


山(三)

车一路驶着,山一边急急地往后倒,像是怕多留一会,就会被车追着矮了下去似的。我坐在副驾驶座上,半眯着眼看着这一切,眼前的山像电影里的快镜头,总是新的,绝没有重复的。车过往处,偶尔会惊起一两只野山鸡,咯咯叫几声,在我眼前一闪就没了。如果不是到这样的地方行走,是很难看到山鸡的。

那山,连绵起伏,无穷壮观的景象,打开车窗,任山风吹进来,清爽湿润,还夹着油菜花那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,享受极了。远处一个小村庄,有户农家的屋顶升起冉冉的炊烟,我不知道是这户人家慵懒还是来了客人,在做着中饭呢,还是在做早饭,因为这时是上午九点多钟,应该不是吃早饭的时候,也还没到做中饭的时候。公路在围着那村庄转了大半圈,才在村庄的后面走出了另一片山乡。其实,是很难走出山乡的,因为,我分不清我们是走在山上,还是走在了旷野,到处是山,到处是田,车走了一个多小时,眼前看到的还是山,只有一小部分的田,现在还是过年的时候,还很难看到一两个农民在田里劳作的情景。每个村庄,都是依山而建的,因为,这里几乎找不到一块很平坦的地方,那些梯田,也只是在山坳里开垦出来的,有的还没有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那么大。

农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繁衍后代的。

我不知道他们的生活状况如何,但我知道,以前我家也是生活在这样的地方,一年忙碌下来,除了种出了自己吃的口粮,没几个多余的粮食去上缴的。可那时,除了要缴公粮,还要上缴定销粮,家里缴完了这些粮后,留下的优质产品粮,还不够吃到第二年的四月,因此每年都有一两个月的断粮时期,这时的父亲母亲们总是愁眉苦脸,看着一大家的人要等着吃饭,母亲总是到别人家去借粮来煮,这时候,我们也不敢吃得太多,因为,怕吃多了,下餐就没得吃了,母亲总是限制我们小的吃,因为要多留点饭给哥哥们吃,他们吃了好去做事,去田里劳动。

现在的路好走,以前开车也要两三个小时的路程,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到了要去的地方,因为一路都是水泥路面,在山里穿梭,只是弯道太多,因此,在每一个急转弯的地方,我总是紧紧地握住车门的把手,这样,才不会让我自己的头撞上车门,也才不至于整个身体倒向司机这边。其实司机就是老公,倒在他身上也没什么关系,只是,这样,会妨碍他开车的注意力,在这样的地方开车,是不能分散注意力的。老公把车在村中一个比较宽阔的地方停好,下车。 踏上这片土地,眼前的一切,真是太熟悉了,除了一些新建的房子,没 看到有什么改变。

车来了,小孩从家里走出来了,看见是公安的车,又不敢向前,只是远远的看着,还有的把家里的大门打开一点点,从门缝里看。

南芳大婶看到我们来了,非常高兴,走出来和我们打招呼,她虽然有点老了,可嗓门还是那样的,说起话来,还是和年轻当妇女主任时一样,快言快语的,对我们说:你们办完事,不要走,中午到我家里来吃饭。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她,因为,每次来她都要留着我们吃饭,还有,顺发大叔,军辉,义辉等等,几乎是每个看到我们来的人,都会说,要我们去他们家吃饭,常常是,我不知道要去哪家吃,因为,如果不去,他们都会生气的。于是,有时,我只好说,去先说的人家里吃,可是这样一来,有的人家好几年也没去吃一餐饭,他们就会到姐姐那里去告我的状,说我不理他们,不去他们家吃饭。唉,我有什么办法呢,我一年只能去一户人家里吃,因为一年就回一两次吧,自从我走出了那个山村,自从大哥把母亲接到老家去了以后,一般都是清明节的前后才会去,去那里看看一直躺在山坡上的父亲。

曾经在这里住了近二十年,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山村,见证了我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孩变成一个大姑娘的,从一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变成了一个国家干部的,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留下了我的记忆。 去山上看完父亲,我在南芳大婶做饭的空隙,去了以前住的屋子里看了看,这房子已经破烂不堪了,屋顶上的瓦也少了很多,到处都可以透过瓦顶看到天空。我想,可能是自从大哥走后,这屋子就没什么人来收拾了,年久失修,就成了今天这样的了。我知道,现在大家住的房子都是钢筋水泥结构的,哪会还在意这样的土砖房呢,所以,这房子成了这样,也是能理解的。再说,我也不会再要这样的房子了,我在另一个县城建了一栋小别墅,所以,现在看到这房子,只能生出许多的感慨,却又无可奈何。

我站在厅中央,我仿佛看到父亲捧着一个大碗喝茶的样子。父亲没别的爱好,只好茶,茶叶是他自己种的,自己制的,那茶叶又黑又粗,似冬日里苦株树下的枯叶一般,放入几片在大碗里,从热水瓶里倒入煮沸的开水,碗里的水就慢慢地呈褐黄色,有时也呈暗红色,每次都看到父亲喝茶时那迫不及待的样子,刚倒入的茶,滚烫滚烫的,父亲就把嘴凑近碗边,轻轻地吹一下,就喝了起来,一点也不怕烫伤自己的嘴,看他喝的津津有味的样子,也是一种享受。有时,我也喝一口,烫得我的嘴唇火辣辣的,嘴里又满是极涩极苦的味道,是一种痛苦而独特的味觉体验。那时,我常问父亲,你为什么喜欢喝这样的东西啊,一点也不好喝,父亲总是笑笑,继续喝他的茶。

房子的后面,就是山,那时我们都叫这座山为屋背山,因为这山在村庄的后面,到了夏天,是牛和鸡纳凉的好去处。所以,不是实在有事,一般是不会去屋背山的,因为,走在山上,你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冒出一堆黑忽忽臭轰轰的东西来。那时家家户户都养了两三头牛,还有几十只鸡,有的还养了几十只鸭子的,都在山上休闲。

屋背山并不高大,只是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,我是从来没有走到这山的尽头。要爬上这山的山顶,要从另一个地方上山,绕过那些栓牛放鸡的地方,于是,我常常这样,爬上屋背山的。太阳生起的时候,满山生辉,站在山顶俯瞰,阡陌纵横,绿树成荫,凝视着那一望无际的远山,重峦叠障,浮云变幻,有时,雨过天晴的时候,还能看到飘荡的云就在身边,胸中有一种强烈的冲动,想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喊,似有古人临壑而不畏的心境。

这就是我平时回到那个曾经养育我二十多年的小村庄的情景,那故土独特的景色和淳朴的人情,成为我生命段落中难以忘怀的情节而被永远地记忆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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