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2月16日星期五
老人
时间象个雕刻机,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东西:白发、深深的皱纹、驼背,坐在沙发上的时候,就象一只倦了的虾,站立在你面前的时候,再也不能象挺立的电线杆那么笔直,这几十年来,多少岁月和秘密留存在了他的内部,从他的背影里,就知道。 前些天,小儿子结婚,当然他是高兴的,所以,虽然忙了一两天,但还是很开心。昨天,他对我说:你婶婶(其实是后妈,我们都叫她婶婶),昨天一夜没睡着。我听了吃了一惊,难道是我这里没好好招待她?忙问他是为什么?他说:按照农村的习惯,办这样的喜事,送了礼的,来喝酒的和没来喝酒的都要回礼,可是秋庚(他第三个儿子,也即我老公)不同意,而来喝酒的人送的彩礼又都被小儿子收着,他一个老头是没有能力回这个礼的,问我这事怎么办? 我觉得这是一个好小好小的问题,怎么就会弄得一个人一个晚上也睡不着呢?于是,我对他说,礼是要回的,因为你们住在农村,乡亲们怎么做,你们也不能少了礼数,这样你们在那里不好做人的。他听了我这话,很高兴,觉得只有我才懂他的心,他又说,要回礼,我没钱,怎么办呀,又不好直接去问小儿子要! 我觉得,他人真是老了,这样的事情了解决不了。于是我对他说,你不好说,是不是要我去说啊,回礼又要不了几个钱(大概只要一百块钱吧),小儿子不会不同意的,如果他不同意,你再来和我说,再说,我前些天不是给了你一千块钱过年的吗,怎么年还没过就用完了? 老人还在唠叨一些陈芝麻旧谷子的事,我也不想再听,因为,说的都是一些再简单的不过的事情,在他那里却成了什么大事,于是,只是在一旁“哦,哦”几声,一点也没听他说些什么。 我有点不可思议,因为,这可一点也不象我嫁到他家时看到的长辈,那时,他可是什么事也难不倒似的,在家虽然不是什么绝对权威,也是说话算话的,可是,现在,一个回礼,只要一百块钱的事情,却难倒了他。虽然他有四个儿子,但平时对他最好的还是三儿子,什么事情都觉得还是要三儿子拿一下主意。可是,三儿子虽然在外面工作,对农村的一些礼数却是不太懂的,所以,老人在这方面,总是来找我,觉得只有我才会懂他的心,知他的难。所以,我常常为这些简单的事情,撑他的腰,解他的难,所以,他也总是来找我,要我帮他,不是出钱就是出主意,而且一到我这里就什么都解决了,这样一来,我好象是他的救命女神了。 看着他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样子,突然让我想起一句话:“时间的骨骸。”其实这句话是说岩石的,看着他脸上的皱纹,还有那双苍老的手,那些深深刻在上面的纹路,就知道他是怎样从炽热、沸腾的年轻时代走到现在的,老人虽然脑子清醒,却对世事是那样的无能为力,时间好象要把他身上的精华吸干。 人也许到了一定的年龄,就会像岩石一样,不论是用于女娲补天的,还是盘古立于其上的,经历了多少能人志士磨刀、或者用于宫殿的修建,在那逝去的岁月里,只有庙宇的倾塌,岩石却完好无损。也许不论是谁,在百年后,都会变成岩石,这可能是每个人的轮回必经的过程。 不论怎样,看着这个老人,突然让我产生了,让我需要仰之望之,朗朗乾坤,浩月凡尘下,像被磨砺成的宝镜,照着我的未来。所以,我突然想着,要好好的待他,他就是我的未来,他就是我生命的前提,我看到了若干年以后的自己的影子。 于是,看着他,我变得谦卑起来,让我懂得了沉默。在岁月里沉默,蕴藏着永远无法用语言包容的秘密。于是,老人好像在告诉我,只有好好的待他,让他在有生之年,能安度晚年,才是我今生的幸福。 这样想着,我始终要保持着一颗安静的心,保持着一颗平常的心,保持着一颗宽容的心,想着这些,我的体温,渐渐的温热起来了,而且感觉微微有了颤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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