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天,阳光很好,很温暖。车载着一家人,一路急驶,奔向一个天空中飘荡着我童年欢笑的地方,去看望一个老人,一个慈祥的老人,一个可爱的老人,一个到迷留之际还不忘要“回家”的老人,这个老人离开我已经有二十二年了,现在一个人孤独地躺在那山坡上,我只有每年的清明前后才去看望他一次。每次去看他的时候,心情都非常复杂。
一直以为,随着时间的推移,老人在我心里的地位会慢慢地淡去,一直以为,岁月的碾转会泯灭我的记忆。可是每次望着那个村庄的方向,老人的音容笑貌依然会切割着我的思绪,岁月磨损不了亲情徘徊的脚步。而此时,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老人祈祷,在天堂生活的你还好吗?
老人总是教导我,做人要诚实,本份,对有的事情不必太过认真。所以,和善,率直,豁达,诚实是我的本性,即使在外面被刺扎得伤痕累累,回到家里,只要一看到老人那双慈祥的眼睛,我的心就会平静许多,激愤的情绪也会慢慢地安静下来。
除了在读书的小孩子,老人是村庄里文化程度最高的人,虽然也只是一个高小的文化程度,在那时已经是很了不起了,所以,村庄上的人,都称他是老先生,他还写得一手好字,过年过节的,或者其它的好事,只要用得上他的,他都会热心的帮忙,整个村庄的毛笔字都是他写。他是外地人,说着蹩脚的本地话,常常惹得小孩笑话他,可是他从不和他们计较,还和他们一起打哈哈,或者诚心的向小孩请教说本地话,小孩也乐得当一回“先生”,俗语说,人过三十不学艺,可是他是一个快四十的人时,才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的,怎么学,也说不了地道的本地话,直到他走的那天,一直都不是一个好学生。
老人是一个很受大人小孩尊敬的人,哪家有什么难处理的家务事,或者遇到什么难题,都喜欢找他拿主意。什么事情,只要到他手里,都会变得很容易。因为他对待每件事情,都是很公正的。就象他平常常说的一句话:我在这里没有亲戚,只有朋友,你们乡亲,不论大人小孩都是我的朋友,对待朋友,就要讲义气,讲公心。所以,他去处理问题的时候,不论是谁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从来不会因为哪个关系好一点而偏向哪个。
老人向人道歉的态度都是非常诚心的。记得有一次,他二女儿在野外给牛喂草的时候,由于贪玩,一不留神,牛吃了一农户的庄稼,虽然吃的只是一小块面积的,可是老人知道了,把他二女儿狠狠的骂了一顿,事后还端了一簸箕稻谷去给人家道歉,那农户看着老人端着满满一簸箕谷子进屋,莫名其妙,一头的雾水。老人给他解释了半天,那农户说什么也不肯要,可是老人把那人也骂一顿,说那人存心不让他心里好受!
就是这样的一个老人,在走的时候,我却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。虽然他到学校叫了我,可是那时的我,不懂事,不知道他是特地来叫我,是想见我最后一面。如果那时候知道,尽管他是晚上九点多在我下了晚自习的时候来的,而且是隔着窗叫我的(因为那时,我就坐在靠走廊的窗边的桌子),他叫我的时候,还吓了我一跳,因为我不知道这时他叫我做什么,但我知道,身患重病的他,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,肯定是躺在床上的,怎么会跑到学校来叫我呢,可是那天晚上,我真真切切的听到,老人叫着我的小名。在回寝室的路上,我还把听到老人的叫声说给最要好的同学听了,她一点也不信,那时的她,当然会不信,因为我也觉得很是奇怪。第二天,当班主任老师告诉我,家里出事了,要我回去一趟。回到家,看到老人躺在大厅的一旁,那么多的人在为他祷告,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,任它如雨的流。
原来,第二天,老人就在上午九点多的时候走了,走的时候很安静,很慈祥。可是,从此我再也听不到他说话了,再也听不到他叫我了。真的好想,能乘上流星的翅膀,穿越时空的距离,回到从前,任他用那坚硬的胡须在我的手心里滑来滑去;或者慢慢地走到他身后,用一双稚气的小手悄悄的蒙上他的眼睛问他,我是谁?可是我此时,只能和他阴阳两隔,梳理着梦想的翅膀,等候穿越两界的终极,站在黑夜里的一角,等待闪电为我放下通向另一端的云梯,在下一次的轮回里再和他相聚。
后来,我把老人到学校找我的事情说给妈妈听,妈妈说,那是你爸爸在迷留之际特地到学校里来看你,见你最后一面。没想到,我和老人竟是这样的告别!这是我一生的遗憾,这个遗憾让我一生追悔莫及!
老人走了,走的那样的匆忙,还没来得及让我好好看他一眼,没来及让我好好孝敬一回,就这样地走了。在这他这一走,似我心中的山坍塌了。我常常象一只孤独的蜘蛛,躲在黑暗的一角,一次次把纠结在心里的痛楚和忧伤一层层的剥离,然后编织成一张无助的网,把自己单薄的身体层层的包裹,任泪水把那痛楚和忧伤尘封,我怕自己冰冷的外衣和坚强的面具在深夜里悄悄的脱落,只能告诉自己,要倔犟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,哪怕前面是悬崖,哪怕前面是深渊,让痛楚和忧伤碎成胸口的一颗泪痣。
终于在第二年,通过多年的寒窗苦读,通过自己的努力,我变成了一只的金凤凰,飞出了那小山村,家里的人高兴,小山村的人也为我骄傲。到现在,在外漂泊近二十年里,每年都会去小山村看望老人,还有那些看着我长大的乡亲们。
今天,我又带着一家人来了,在老人躺着的地方,我对儿子说:老人是一个很受人尊敬的人,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,你可以看到,虽然,他的儿女们都没在这个小山村生活了,可是,他躺着的地方,小山村的人也会常常到这里来看看,把这块地保管得很好,就是通向这里的山路,一直都是那么干净,那么亮堂。
只是老人在最后,还有一个心愿未了,就是——回家,现在他永远躺在这里了。老人躺着的地方,四周是一片翠绿的低矮小树,陪伴他的,还有许许多多鲜艳的映山红,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白色的小花,我想,在这里,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,老人应该不会寂寞的。
我对老公说,老人的这个心愿我想趁他儿女都健在的时候帮他完成。老公非常赞同。于是,在老人的墓前,我对他说:你过得开心吗?天堂有没有人来人往呀,“回家,回家”,我会想办法完成你的心愿的。
这个离开我二十多年的老人就是我的父亲,我就是他的二女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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